汉诗里的生命密码——访诗人洛夫

    诗生活通讯社(本社记者子石)据文汇读书周报2010年2月2日早间综合报道  诗人洛夫先生在上海作协大厅举行《汉诗的美学》讲座。白发苍苍的老诗人,上承古典,旁采西洋,兼收并蓄。“大局观”使得这位前辈诗人对胡适《尝试集》以降的“九十岁”的新诗,既知来龙去脉,也有通盘的清醒认识和自觉实践。涤去旧识,以见新意。虽极高远,可最终又抵于平实。如此“为伊消得人憔悴”,戛戛乎其难哉,他却谦称“仍是个实验者”,“有成功,可也有失败”。

    “因为风的缘故”

    诗人的朗诵和专业演员的朗诵自是不同。不那么字正腔圆,也不那么直入云霄。“诗的本质,就是意象世界的呈现”——诗人曾这样解说着。是的,“呈现”,乃至于包括诗人本身的神情、声音的全息传达,是否也应该是其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呢?我听过,也在现场感受过一些诗人的朗诵,至今还历历在目的不少。

    这一次动态的、全息的传达,虽然也不那么音韵铿锵,其实因为诗人的湖南乡音,甚至可能还有些语音模糊不清的地方。但那不妨碍作为听者的我既有高亢惊心,却也有沉潜、沉吟的会心处;虽然洛夫先生并不是卓立风发、意态昂扬的那一种,自然也不会直接叩击神经,甚至像用刀子拉人的那种。但诗人真实而缓慢的“一声声”,却足以让我感动了:包括不流畅、停顿,包括某些迟疑的尾词——或者那可以也品为“余味”,袅袅的,冉冉的,碧波织锦般悠悠荡开。

    就在眼前,我把“意象的呈现”和诗人“搔更短”的一茎茎白发做了“链接”,可何谓近景,何谓远景呢?分不清,其实也用不着分辨清楚了。

    “因为风的缘故/此信你能否看懂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务必要在雏菊尚未全部凋零之前/赶快发怒或者发笑”,“然后以整生的爱/点燃一盏灯/我是火/随时可能熄灭/因为风的缘故”。“因为风的缘故”,他说:“少年时曾一度被吹到台湾,而晚年迁居海外,虽多半缘于自我选择,却也有被迫的因素,所以心境格外萧瑟,有时在黄昏的秋空下散步,独立苍茫中,会顿然陷入一种不知自己是谁的迷惘。”

    他又笑谈:《因为风的缘故》,其实也是迫于太太陈琼芳的“威胁”,“不得已”而用诗体写成的“情书”。说太太曾怒道:“你不给我写一首诗,我就不给你过生日。”这已是二十年之前美丽的题献和掌故了。多少年来,诗人便携着这首心爱的小诗,以及他的灵感所本的对象(夫人),踏遍青山人未归……可就在这归来的讲堂里,它和她一起,竟成了宣讲和传诵的“招牌诗”。

    个人的情思,因为有了这样一首思之弥深、爱之弥久的小诗,已经高高超拔于一己的天地之上了。在深度和知性上,它都无法不进入聆听者的心灵,敲击着我们的生命,也因此而感动了许许多多在场和不在场的阅读者。

    人有其土,魂兮归乡。老诗翁却动情地说:如果把我的作品放在外地,我的灵魂依旧会思念故乡的。

    “深层的意象无法翻译”

    至今,洛夫先生已出版诗集《时间之伤》等三十八部,散文集《一朵午荷》等七部,评论集《诗人之镜》等五部,译著《雨果传》等八部。从影响和文化意义上说,他更是在中西、古今文化融合中,扮演了一个无可替代的角色。

    诗人自述:“这些年,我主要是把西方特别是西方超现实主义美学思想和中国传统美学思想作有机融合,但也不是机械对接,比如《长恨歌》、《与李贺共饮》等,看上去是传统的素材,但表现手法其实是很具实验性的。”

    而他又说:第一个推崇的是柳宗元的“美不自美,因人而彰”的美学理论。就是说,自然景物无所谓美与不美,它通过人的审美活动来唤醒它,达到情景交融的境界。另一个他信奉的理念叫做“无理而妙”。无理指的是非理性,“妙”指的是培养奇趣。

    如果说散文的语言形式只是一个载体,诗歌的语言和内涵却是不可分割的一个整体。如果把散文和诗歌比作一种运动形式,散文是行走,而诗歌是舞蹈。如果舞者停止了动作,就没有可表现的主体了,舞者与舞蹈是共存的。

    所以好诗应该不是只是好好的走路,不是完全的口语,不是直陈叙事,不是逻辑等等。最好的诗也是最接近哲学的;但最好的诗,也一样不是思想的直接呈现,而是在“说不清道不明”之间。当然不是完全的不明白,而是说要留有一些想头,留有一些咀嚼,也留有一些美感。

    诗人感叹着:“深层的意象无法翻译。”这让我想起一个美国诗人说过的话:“诗就是在翻译过程中被漏掉的那些东西。”此话曾被很多诗人引为知己、体己的话,大家互相转述着,也一起扼腕着,叹息着。

    但我以为,此刻洛夫先生所说的“翻译”,并不仅仅指的是一种语言到另一种语言的转换过程,或许还指着从感觉、感情,到语言表达的整个过程,那是一个更为复杂的心灵过程,也是一个非常考验诗歌技术手段的过程。所谓“神来之笔”,似乎就是说它不可

思议,而且只能用感觉。诗所书所写的,就是可以感觉的,也要求人去感觉的那些东西;但那里面,却可能还深藏着本来不可感觉,并且也不可思议的某些东西。

    洛夫说:“抽象和具象的调配,语言的控制,那是最难的。”比如写头发“黑而软的妩媚”,抽象而又具象。

    或者,我也来打一个不恰当的比方,诗或在某种意义上,好像是海滩上穿比基尼游泳的美女,暴露的地方当然要紧,掩藏的部位(诗歌的意蕴)才更是关键。

    何时才算老呢

    1928年出生的洛夫先生,被香港诗人犁青称之为“老顽童”。我问洛夫夫人:“先生得此名,有何‘劣迹’?”夫人眼神晶亮,笑容灿烂,却笑而不答。

    洛夫先生却在一笑之后,飞快抢答了:“比如《因为风的缘故》,被夫人逼到这个份上,这个债就非还不可了。可是你们要知道,越是近距离的人和事越难写,情诗通常都是偷偷写给情人的,而这个情人最好已离你而去,失恋的情感才能产生一种距离美、凄凉美,甚至悲剧美……”此话说得顽皮,作为笺注,作为灵机慧心,再和诗人的天真烂漫的神情配合在一起,引得夫人也停箸再次下达了“命令”:“再写一首吧,瞧有这么多人见证呢……”

    还是拿《因为风的缘故》一诗说事,洛夫先生说:“风,是天然之真气。”也就是“天真”的意思。“天真”两字在洛夫先生和太太那里,也许既是形容词,也是名词,或者更是动词。当被我问及诗人的业余爱好时,他的眼睛很茫然,说:“除了诗歌还是诗歌,除了书法还是书法。”夫人在一旁忍不住瞪眼、插嘴:“诗歌是他的第一情人,书法是他的第二情人,再来一个我可就吃不消了!”于是俩人相对哈哈一笑,真是羡煞旁人也。

    这或许就能部分解释了“老顽童”名号的由来——我豁然开朗。

    他们的儿子叫莫凡,也就是给《因为风的缘故》配曲、制作和演唱的人。他们晚年养的一条狗叫莫打,常常在和朋友聊天时提及

。朋友听过多次,疑虑无法打消,终于怯怯相问:你们生了个小儿子吗?当夫人还在乐滋滋地解说由那个朋友所带来的笑话时,洛夫先生却已经热闹地忙着说下一回“书”了。

    他说:有一次回家晚了,进门什么也不管,就急急忙忙地问“莫凡喂了没有?”真的当儿子了。甚至他为松鼠和其他动物专门写

了一本诗集。松鼠诗我读过,是这类诗中的隽品,而其他的诗我还没见到,所以只能猜想——“还没出呢”,诗人之语真是“高开低走”,可还是令我巴巴地期待着,不知他何时能写完,何时又能出版。

    此时,作家、学兄赵丽宏认真地叹气说:“真想再年轻一次。”洛夫频频点头认同:“这也是我的想法。”这次第,与其说是气馁,不如说是“气鼓”或“气壮”了。已经历了一个月的行程,当洛夫先生与在座的说及他接下来要去的地方、要做的事的时候,毫无老态,也并无疲态,倒可说是精神矍铄、满脸红光。

    这让我想起八十二岁的温斯顿·丘吉尔,那年写完了四卷作品《讲英语的人的历史》;而德国作家歌德,也在这个岁数上,完成了不朽的《浮士德》。九十岁时,西班牙的毕加索也仍然在绘画和雕刻。而一百岁时,美国原始派多产画家摩西奶奶还在不倦地画画儿……

    何时才算老呢?不写诗的时候吗?也许这一天永远不会到来。

    【信息来源:文汇读书周报  作者:徐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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