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天空葡萄园

我喜欢“等”这个词儿。“等”在我心里不是一个动作,它代表一种希望,晨起伏案读书,猛抬头见晨光微露,那是紫气东来的好兆头啊。等待和仰望,都是我最悠闲的姿势,与这两个词相关的时辰大都是我在楼顶的阳台上。在密密麻麻的楼层之间,有一角让我仰望星子、等待四季的天空,真是莫大的幸福

自己住了十来年的这幢房子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浙南小城里常见的建筑,十间联建,中墙隔开,在楼顶上一边就有五间阔的大阳台,如果每户不砌墙分隔,足以建成一个乒乓球场。但是城市里的人们从来没有串门的习俗,恨不得把自家做成一个甲壳虫的家,隔墙有耳啊。所以中墙那边的五间被切成了两个小天井似的阳台。我们这边也砌了墙,不过是矮墙,砖横铺堆砌,很结实,大人一脚也能跨过。

这样的阳台,种花、种菜都是适宜的,可是要经营出声色来,让张开双臂挽得住夜空,却也是需要费一翻思量的。同事吴君养花高手,特别善于养兰。兰花娇贵,侍弄不来,动辄枯草烂芽,我当时手中有一盘墨兰,在办公室里放了三年,除了第一年抽2颗芽之外,从没开过花。吴君与我办公室相邻,但同样的兰花,在他那边翠叶纤长,嫩芽青葱,我这边却是老叶披散,三年不换,实在令我汗颜。于是,工作之余,暗暗请教,然后观其行,吴君以为养兰是养一种性格,是在长耐心和细心。在养花中学做人,我深以为然。从吴君那里虽没把养兰的诀窍打通,但养花的基本知识提高了不少,回到家遂有规整阳台上绿植的“宏伟大志”。

第一棵被我扛回家的是竹竿粗的葡萄树,那天我从花木市场往家扛的时候,感觉背着千年古藤一样,像蛇似的在我肩头扭动。葡萄被我安置在东南的角落里,在那里我用砖头砌了一个四方的花坛,上方有一溜空心管的铁架子。葡萄藤蔓长开后,可以一直沿着空中的铁架子覆盖半片阳台,阳台就成了“天空葡萄园”。

选择葡萄是因为我有过种植的经验。在乡下的老家屋后,曾经有一棵葡萄覆盖住整个后院。葡萄架都是父亲砍来毛竹支起来的,像一个小竹屋,牢固得很。葡萄成熟的时候,我们半大孩子可以在竹竿上爬来爬去采摘。或许是家乡的泥土肥沃,那株葡萄产量惊人,每年都有几箩筐的收成,这还不算小孩的零吃。那几箩筐的葡萄自家留下不多,大都分给邻居们分享,这是我们村里的风俗,祖辈们传下来的,有好的食物,要让邻居“尝鲜”。前几天我回老家,正是柿子成熟的季节,看到家里摆着一大袋的柿子,问母亲,说是邻居送的。这个好风俗一直延续下来,让孤独在家的母亲总能尝到村里各家的特产。

老屋后面的葡萄因为房子翻新,被父亲砍掉了,说是葡萄藤遮住了光线。我就是想要阻止也不可能,谁会理会一个小孩子的诉求呢。现在种一棵葡萄也算是再续当年的葡萄情缘。春天里,葡萄吐出嫩蕊,伸出触须,绿意渐渐浓郁,枝叶开始密密地排列,我站在架下,享受着从葡萄叶子间滑落的雨水,有种沁人心脾的清凉。

陈冠学在《大地的事》里说:日头已到三竿高,照得泥土味越发扩散,对农人来说,这是世上唯一最提神醒脑的香味,吸在肺里,渗在血中,元气百倍。

这个在台湾乡村老老实实务了好些年农的“教授级”农夫,就是用“两甲旱田,一楹瓦屋,一头牛,一条狗,一只猫,一对鸡。轮作旱稻、番薯、土豆、芝麻、番麦。”侍弄出一本经典散文集来的。还记得当年我刚拿到《大地的事》的时候,惊为“神作”,里面流淌出来的泥土味可以勾起无数人关于村庄的记忆,里面的精神如此富足,让我感觉即便他是在夏日的田间劳作,怡然自得的神态似乎让人以为他坐在春风里。

然而我还是不愿把自己的阳台变为菜园的。渐渐鼓胀起来的葡萄正承载着我的梦想,藤蔓攀援开来,虽然没有覆盖整个阳台,却也能让四分之一的地方变为阳光下蔽阴所。葡萄树边的花坛里也渐渐多出不少其他物种来,一株细叶榕树的小苗从石缝里挤了出来,被鸟衔来的樟树种子也要发芽了。清晨里,一只蜗牛无声地爬在草丛里。这时候,从对面两幢大楼之间刮来的风儿,吹得伸向空中葡萄藤蔓乱摆,叶子发出了O@声响,风还把一阵鸟鸣送到了我的案头。

毕竟是在楼顶上,少了大地的宽厚,在夏日烈阳曝晒下,泥土很快就会干枯。葡萄是喜水的植物,少了水的滋养,是很难孕育成功。葡萄的酸甜来自于水和阳光的纠缠。浇灌、施肥成了我每天的功课,水都是自来水放出来后搁置一天后使用,每天上午一次,晚上一次,提着水桶,赤着上身,大汗淋漓地干活,觉得有说不出的畅快。

在无数次对葡萄的侍弄中,让我一次又一次接近泥土,接近我心中的少年时光,田野里各种事物在记忆里浮现出来,这时候才发现,心底的这块净土也是龟裂出无数干渴的大口,这些年在城市中湮没的记忆,正等待我的灌溉。心中所悟就如陈冠学所说的“泥土味是世上唯一最提神醒脑的香味”。

我越来越迫切地想要尝一下自己种植的葡萄。这种心情随着果实慢慢成熟越发变得急不可待来,就和等待一篇文章的将近尾声的心情别无两致。

可是有捷足先登的。那是一群个头极大的黑头白颈的鸟儿,它们不知来自何处,总是在早晨或者傍晚时分成群过来,多则五六只,少则三两只,吱吱喳喳的,在绿叶中间啄着刚熟的葡萄。它们的动作熟练,仿佛已经偷食过无数次,每次啄食葡萄都是一串里面最大个的、熟得最早的。找到后,它会用力一啄,从中破开,吮吸着其中甘甜汁液。有一次,我静立在夜色里的葡萄架下,突然“哇”的一声枝叶间向天冲出一只鸟来,大概是贪吃过头忘了往返的,把我吓了一大跳。

这些偷食者让我愤怒不已,在树下赶,这些鸟也不怕人,没吃够就赖着不飞走。无计可施之下,想起当年在农村里,扎了稻草人去赶鸟的土法子。于是用扁丝绳拴了几个红塑料袋子挂在铁架子上,让风吹着猎猎地舞着,不过这法子也只是偶尔灵光。后来,我自己也平了心气,就把这些偷食的鸟当作老家的孩子吧,嘴馋了不管谁家就随手摘了。

葡萄是由自己的性子长的,有一根枝杈逸了出去,一直往东伸过中墙,在隔壁的阳台上安了家,还挂上几串大葡萄。有天,我听到隔壁的孩子发出一声欢呼:“奶奶,这里有好多葡萄呢。”我听着有趣,伸过头去见一个小女孩好奇地望着,便逗她:“见过挂着树上的葡萄吗?”小女孩摇着头,她奶奶闻声从屋里赶了出来,我客气地请我的邻居等葡萄熟了后给孩子摘几串。

大概是我阳台上的葡萄长得有些惹眼,在高高低低的屋顶中间冒出来的田园气息,打破了生硬的色调。不知名的鸟儿不时来访,而到阳台上聊天的邻居也多起来,站在各自的阳台上,互相打个招呼,说说天气,说说我这棵将要成熟的葡萄,竟然互相熟络起来,像是真正的街坊邻居。这个发现让我无比快活!

葡萄是在一个阴郁的天气里摘下来的,因为台风将要到来。

我和妻子俩人先解下那几个有些可笑的塑料袋子,然后一人站在梯子上,一人在下面接着。我拿着剪刀分开枝叶,头发和藤蔓一起纷飞,果实清香从鼻眼而下,这让我觉得自己身处在一个无限大的葡萄园里,等待中的风儿终于到来,城市局促的空间已经无法限制我的想象。当一串一串的葡萄被我剪下来,堆在木桶里,绿色中略带着酱红,如珍珠发出光泽,在我的心中这些葡萄却是比任何宝石更加宝贵。

妻子摘了一颗放在嘴里尝了尝说:“酸的”。这个结果让我们有些难受,但也在意料之中。毕竟是在楼顶上种植,缺乏大地上博大而温和的地气调节,结出的果子也就差强人意了。本来我是要按照村里风俗分发给邻居们“尝鲜”的,但现在只能自己消化,这可是近二十斤的葡萄啊。还是妻子有办法,她叉着手说要做葡萄酒。把葡萄一粒一粒洗净,晾干,然后拌上白糖,放在阴凉处发酵。再经过若干道工序还有很长时间的等待,最终会酿成一坛深红色的甜酒,散发着葡萄熟后的果香。那是我的果实开始的另一场旅行。

秋风渐起的时候,葡萄也失去生长的势头,不时会有散落在地的枯叶等待我去打扫。树枝露出盘旋虬结的苍劲,仿佛有一股力量向里面集合,等待季节的轮回。当风从对面的两座大楼中间经过匐伏的葡萄,落叶纷扬,我也不用叹息了,我的等待,正慢慢酿成一坛陈酒。

【作者简介】:黄选坚,1974年出生,中国诗歌学会会员

© 版权声明
THE END
喜欢就支持以下吧
点赞0
分享
评论 抢沙发

请登录后发表评论